用尊重洗滌生命旅途最後的塵埃
三位送行者的生命協奏曲
文：楊雅亭 攝影：黃念謹
聽說西藏的禪修大師，夜晚就寢前，會將自己的茶碗口朝下，放在床邊，以示現隔天無法如常清醒；甚至還會把火種熄滅，以免第二天餘燼續燃。起心動念之間，都是時時刻刻提醒死亡的隨時來臨。
「生是偶然，老是必然，病是突然，死是自然。」受訪者如此說著。而當人們真可以認同死亡是自然的過程，就不會感到畏懼；只不過，死亡死亡難測，沒人知道它將以何種面貌出現，能做的，唯有預做準備，面對它、處理它。
邱秀英：告別，帶起生者人生觀的再整合
「為自己規畫生前契約，讓家人在悲傷之餘，不需煩憂處理身後事，這是一種愛與責任的表現。」龍巖人本的邱秀英協理有感而發地說。尤其陪伴弟弟臨終的過程裡，她更深刻體會到提早規畫的重要性。
回憶早年母親病逝時，全家驚慌失措，在親友的推薦下找了一家葬儀社，對方劈頭就問：「喪禮要辦『孝順的』，還是『普通的』？」家人異口同聲說
「這時候，我覺得親人要比病人更勇敢。」身為長女的邱秀英，強忍傷痛，她鼓起勇氣，拿出自己的生前契約及塔位實景圖片，試探地問：「小弟，以後你住在這裡，好不好？」
「我們一起努力，把對人生的遺憾盡量降低，讓姐姐幫你，好不好？」瞬間兩人淚流滿面，卻也讓小弟不再躲進棉被暗自嚎啕，而能夠靜靜地把內心的想法寫出來。
「那是一段心情很沉重、很深刻的陪伴過程。」至今回憶起，邱秀英的眼眶仍閃著淚光。想起小弟還能行走時，她攙扶他在醫院長廊散步，小弟看著牆上的風景畫，豪氣地說，康復後一定要去歐洲玩。她聽了淚水立刻奪眶而出，但還是說：「姐姐帶你去。」小弟說，他還很多夢想呀！「後來當醫院發出病危通知，我遲遲無法簽下『放棄急救同意書』，情感上我就是無法接受弟弟將要離開的事實。直到有人告訴我，急救就像溺水的感覺……，我不捨他再受苦，只好簽了。」那時，只要弟弟還有一口氣，全家就懷抱希望，期待奇蹟出現，縱使弟弟彌留之際，全家仍不敢闔眼，唯恐一閉眼睛，他就會消失……。
後來龍巖人趕來幫忙，邱秀英感受到他們對逝者的體貼與尊重，還有對家屬的照顧，小弟的告別式溫馨而莊嚴。「因為早在『不需要』的時候已經買好生前契約，所以面臨親人死亡時可以不用煩惱繁瑣的後事，專心地陪伴他走完人生，而且經過龍巖整個禮儀服務過程，我才瞭解『死亡是需要尊重的』。」
弟弟的早逝讓邱秀英驚覺人生苦短而毅然放棄銀行的高薪工作，不管眾人異樣眼光，投身生命服務產業。她把自己定位成「生命顧問」，像是老師教導害怕死亡的學生，認識生命的價值與意義。
至於生前契約內容有哪些？「主要是以『禮』為核心，依個人不同的宗教信仰，規畫每個人一定都用得到的標準化流程，也可針對個人設計，與家屬規畫一個專屬往生者的喪禮。包括臨終諮終諮終諮詢、儀式安排和各物品的準備，以及事後的關懷。」
「前陣子有個很陽光的年輕人打籃球時猝死。青春早逝，看到白髮人送黑髮人，真令人欷噓。雖然家人未發訃文，可是數百位親友紛紛到場，當他們看到我為亡者製作的追思影片，以及親友用卡片寫、畫下對亡者來不及說的，大家都泣不成聲，卻洋溢著滿滿的緬懷及祝福！誰說告別式一點都不重要？告別式真的深具意義。」
「一個圓滿的禮儀服務過程及告別式，是讓生者可以表達感恩的心，讓悲傷的情緒得以抒發，更是人際關係的再整合。林海龍心想，莫非鄰居出國啦。他告知管理員設法處理一下，卻才發現鄰居自殺了……。
後來，他往大門窺孔看去，一團團蒼蠅聚集圍繞……，他急忙走避，卻在一樓撞見大體攤放在貨車上，一位白髮婦人哀傷地對殯葬業者說：「你不是說十萬，怎麼一下子變成三十萬？」對方回答：「妳不付沒關係啊？大體還妳……」
「生命那麼脆弱，人一下子就不見了。」林海龍被震撼了，雖然鄰居主導了自己的生命，卻留給母親困擾。「那如果我先死，太太怎麼辦？」就這念頭一轉，他重新思考生命的意義、死亡的規畫、工作的價值，最後毅然放下經營十數年的醫療影像研發工作，投身生命產業。
印象深刻的是，他第一次到告別式見習，看到家屬才開口唸祝禱詞，立刻泣不成聲。這時，有位禮儀師輕輕安撫家屬，另一位禮儀師旋即代唸，直到家屬的情緒緩和，禮儀師再請他們從中斷的部分續唸。細節見真章，林海龍在儀式中備受感動，他認為圓滿的儀式是以活著人的想法來尊重往生者。
「就好像工匠與大師的差異在於『心』，把「心」放在工作上，用真心對待每個人。」林海龍說，陪伴就是盡最大的力量給家屬幫助，當他們哭泣，或是敘述過往，就學習當一位好聽眾；當他們需要衛生紙、按摩，或是一雙握緊的雙手，就即時給予；該助唸八個小時，就確確實實地執行，幫逝者通往極樂世界；面對身無分文的家屬無法支付法事，就代為詢問公司的基金會，尋求補助之道。
「職場環境會改變一個人。」他回憶自己國中畢業後開始住校，學習堅強獨立，經常以抽離的態度看待世界。從未在人前留過淚的他，卻在這裡學會釋放情感，找到心的感動。「畢竟，唯有真實地面對死亡，才是省思自我的開始；如同靈魂出竅，脫離了身軀，才能真實地看見自己。」林海龍意味深長地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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